说法 | 从“随案处理”到“独立审理”——刑诉法修正草案中的涉案财物处置
2026-11-10
薛张杰

文 | 薛张杰律师


目 录


一、这次改了什么:五个变化

二、对辩护实务意味着什么

三、结语

2026年11月2日,刑事诉讼法修正草案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五次会议初次审议。草案共55条,涉及七个方面,其中第三个方面是设立专章“完善涉案财物查封、扣押、冻结和处置程序”。


在七个方面里,这一块不像“禁止有罪推定”“完善人身强制措施”那样容易成为新闻标题。但对办理经济犯罪案件的人来说,它可能是这次修改中最有分量的一部分——涉案财物。


本文想回答两个问题:这次改了什么、以及这些改动对辩护实务意味着什么。


说明:本文写于2026年11月3日草案全文公布之前,所引涉案财物内容依据沈春耀主任受委托所作的草案说明及官方媒体报道,属要点概述而非条文引用;11月6日草案全文公布后,经核对内容一致。最终以正式通过的条文为准。

01 这次改了什么:五个变化

根据草案说明,涉案财物方面拟作五处修改。


变化一:查封扣押冻结有了“总体要求”


草案拟增加规定:采取查封、扣押、冻结措施,应当严格区分财产属性,规范采取措施的范围,减少对正常经营活动的不利影响。


前两句是重申,第三句是新增的分量。


“减少对正常经营活动的不利影响”过去写在政策文件里——《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意见》就提出,对不宜查封扣押冻结的经营性涉案财物,在保证侦查活动正常进行的前提下,可以允许当事人继续合理使用。现在这句话要进法律了。


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查封一家企业的主账户导致其停摆”,不再只是一个工作方法问题,而是一个合法性问题。


变化二:异地查封扣押冻结有了程序约束


草案拟规定:公安机关异地查封、扣押、冻结的,应当通知涉案财物所在地公安机关。


这一条针对性极强。近年来企业反映最强烈的“远洋捕捞”式执法,核心形态就是异地办案机关直接跨省查封、冻结甚至划扣本地企业财产,而财产所在地司法机关完全不知情、也无从监督。


“通知”两个字看起来轻,但它把一件原本不受任何本地约束的事,放进了两地机关的视野里。至少,财产所在地公安机关有了知情权和记录。


同时,草案拟完善“收支两条线”,明确不得挪用、坐支,不得返还、变相返还办案单位,不得与办案经费保障挂钩。


这一条是斩断趋利动机的关键一刀。草案说得很克制,只提“办案经费”。但现实中,趋利性执法的经济基础,正是罚没收入与地方财政、办案经费之间的事实关联。把这句话写进刑事诉讼法,等于在规范层面否认了这种关联的正当性。对辩护实务的直接价值是:当查扣冻的规模与案件明显不成比例时,这一条给了质疑其正当性的规范落点。


变化三:集中保管、先行处置与合理使用


草案拟增加规定:查封、扣押、冻结财物的集中保管、先行处置,以及有关当事人在特定情况下的合理使用。


这三件事目前分别由中办发〔2015〕7号文和两部部门规章规定。升格为法律后,最直接的变化是“活封活扣”有了明确依据——企业被查封的生产线、被冻结的账户资金,在特定情况下可以继续使用。


对涉案企业而言,这可能是保住现金流、避免“案子还没判、企业已经死”的唯一通道。


变化四:处置程序分阶段明确,法院要做法庭调查


这是本次修改中最实质的一条。


草案拟增加规定: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应当对涉案财物提出具体处理意见;人民法院应当对涉案财物有关的事实、证据进行法庭调查、辩论;特定情况下,人民法院可以在案件定罪量刑的审判后,由同一审判组织继续审理并对涉案财物作出处置。


请注意最后一点的措辞:“继续审理”。


现行刑诉法第245条只说“判决应当对查封、扣押、冻结的财物及其孳息作出处理”,但没说这个“处理”要经过什么样的程序。实务中的常态是:庭审围绕定罪量刑展开,财产问题在最后附带处理,有时甚至在判决书末尾几行字里解决。


草案要求法院对财物的事实和证据进行法庭调查、辩论,并允许在定罪量刑之后由同一审判组织继续审理——这在结构上确认了一件事:财产问题可以独立于当事人的问题被单独审理。


变化五:利害关系人进入程序


草案拟规定:利害关系人提出异议的,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核实、听取意见、依法作出处理;必要时,人民法院可以通知利害关系人出庭。


现行法下,案外人主张对涉案财物的权利,主要路径是执行阶段提异议,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也就是说,要等到判决生效、进入执行,才有相对明确的程序位置。


草案把这个位置提前到了刑事审判阶段,乃至更早的诉讼阶段,使得案外人可以在诉讼阶段维护其财产权利。


另附一条:检察监督


草案拟规定:查封、扣押、冻结的涉案财物价值巨大或者对当事人有重大影响的,公安机关应当将有关决定书抄送人民检察院。


这一条要客观评价。它是“抄送”,不是“批准”——检察机关由此获得了知情权,但没有事前否决权。刚性有限。


不过结合实践看,这个安排并非没有意义。2025年3月,最高人民检察院部署“违规异地执法和趋利性执法司法专项监督”。据最高检披露,专项监督开展以来,全国检察机关监督解除、返还违法查封、扣押、冻结资金26亿余元,监督撤案涉及3000余人,依法不起诉3500余人,推动清理涉企刑事“挂案”4300余件。


这组数字说明,检察监督在实践中确实在起作用。抄送制度相当于把这个作用机制化、常态化。

02 对辩护实务意味着什么

如果草案按现有方向通过,我认为刑事辩护的工作方式会有四点变化。


第一,财产辩护的依据,从规范性文件升格为法律


实务中,涉案财物处置的操作规则,大量写在《公安机关涉案财物管理若干规定》(公通字〔2015〕21号)、《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涉案财物管理规定》(高检发〔2015〕6号)和中办、国办2015年印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刑事诉讼涉案财物处置工作的意见》(中办发〔2015〕7号)里。


但它们的效力位阶摆在那里。律师在辩护意见里引用这些规则,时而遇到的一句回应是:“这是部门规定,法院不适用。”


这就引出了本次修改最容易被低估的一层意义——不是新增了多少内容,而是把这些规则搬进了法律。今后再主张规则中的规定,依据的不再是“部门规定”,而是刑事诉讼法本身。


第二,财产辩护不仅成为必选项,还要往前挪


过去财产问题往往是审判阶段的最后一块,甚至是执行阶段的事。现在草案要求侦查、起诉阶段就要“提出具体处理意见”,法院要专门调查辩论。这意味着在侦查阶段就应当开展财产辩护工作——每一项被查扣冻财产的时间、金额、权属、来源、凭证、争议,都应与当事人逐项核实,制定涉案财物的辩护方向。


同时,辩护人的职责不再只是对定罪量刑问题提供意见,涉案财物的辩护也将成为辩护工作的必选项。


第三,财产属性的区分会成为辩护主战场之一


草案把“严格区分财产属性”写进总体要求,这也是实务中涉案财物辩护的争议焦点。


经济犯罪案件中,涉案财产通常不是“干净的钱”和“脏的钱”两堆,而是一锅混煮:合法经营收入、涉案资金、案外人财产、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夫妻共同财产——它们在同一个账户里流转多年。


要在这个混合物里划出边界,把“一锅混煮”还原成“一笔一笔”,把“看起来都像赃款”还原成“哪部分是干净的”。而“看账”这件事,光懂法条还不够——要知道账可以怎么造、假在哪里会留痕、真的和假的哪里必然对不上。


第四,案外人要更早介入


草案给了利害关系人在刑事诉讼各阶段提异议、必要时出庭的权利。对律师来说,这意味着代理对象可能不只是被告人和被害人,还包括财产被牵连进来的第三人——被查封房产的买受人、被冻结账户的债权人、被认定为涉案财物的股权受让人。


这个群体的法律服务需求,过去常常因诉讼地位原因无法在刑事诉讼程序中展开。

03 结语

经济犯罪案件中,一笔钱从哪里来、经过几个账户、在什么时间点转出、最后落到谁名下——这些痕迹,是“账目的还原”,也是“事实的还原”。资金流水“说的话”,是还原事实最硬的证据,比言辞证据更可信。


这次修法在涉案财物领域的实质变化,把财产辩护提升到了与人身自由辩护相同程序的位置。对刑事律师而言,这既是一套新规则,也是一片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