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法丨纷至沓来——快评发改委《对外投资管理办法》
2026-10-23
江卫、孙伟龙、周辉

文 | 江卫律师、孙伟龙律师、周辉律师



目 录

引言


01 本固枝荣:基本框架延续,具体义务扩展

02 双管齐下:交易安排与持续合规的双重调整

03 美中不足:规则衔接与适用边界仍待细化

04 行稳致远:新要求纳入投资全流程


结语

2026年以来,我国对外投资领域的制度建设持续推进。继《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国务院令第837号,以下简称“837号令”)于7月1日施行后,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以下简称“国家发展改革委”)于10月22日对外发布《对外投资管理办法》(国家发展改革委令第49号,以下简称“《新办法》”)。《新办法》将于2026年12月1日起施行,届时《企业境外投资管理办法》(国家发展改革委令2017年第11号,以下简称“11号令”)同时废止[1]。


作为837号令的配套部门规章,《新办法》既承担落实上位行政法规的任务,也回应了对外投资主体日趋多元、境外投资结构不断复杂化以及海外利益保护需求上升等现实问题。其名称由“企业境外投资管理办法”调整为“对外投资管理办法”,亦与适用主体及制度内容的扩展相呼应。


需要指出,11号令已经确立核准、备案、信息报告和全程监管等制度。因此,本次修订不宜简单概括为“从事前审批转向全过程监管”。更准确的理解是:在延续分类分级管理基本框架的同时,扩大监管覆盖范围,将部分信息报送节点前移,细化持续管理要求,并强化投资者权益保护与违法责任。


对于投资者而言,《新办法》的影响将贯穿投资筹划、协议签署、资金安排、项目实施及退出全过程。本文以11号令为比较基准,梳理主要变化,并就交易安排及后续实施中的重点问题提出观察。

01 本固枝荣:基本框架延续,具体义务扩展

《新办法》保留了敏感类投资核准、直接开展的非敏感类投资备案的基本划分;中央管理企业与地方企业的备案权限分工,以及地方企业以中方投资额3亿美元为界的分级管理安排亦予延续。主要变化集中于以下方面:


说法丨纷至沓来——快评发改委《对外投资管理办法》

02 双管齐下:交易安排与持续合规的双重调整

(一)居民个人明确纳入适用范围,但资金出境仍需独立判断


《新办法》将居民个人明确列入投资者范围,并规定其非敏感类直接投资的备案机关为户籍所在地或者经常居住地的省级发展改革部门。这意味着,居民个人直接投资在发改部门管理层面获得了更为明确的制度定位。


但主体资格、投资手续与资金跨境流动属于不同层次的问题。尽管个人通过837号令和《新办法》已经成为合格的对外投资主体,但尚不能据此推导出个人对外投资资金汇出渠道已经全面开放。目前个人对外投资,特别是在外汇层面的主要规定依然是《国家外汇管理局关于境内居民通过特殊目的公司境外投融资及返程投资外汇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汇发〔2014〕37号,“37号文”)。


《新办法》第七十三条同时为通过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港股通、跨境理财通等渠道开展的境外金融市场投资设置例外安排,原则上不适用核准、备案、报告规定,但对于涉及战略持股或一致行动安排的交易,不能仅因采用上述渠道即认定当然豁免。


(二)境外再投资报告扩围,“利润再投资”需谨慎评估


11号令下,境外非敏感类再投资的信息报告以中方投资额3亿美元及以上为门槛。《新办法》第十四条不再保留该金额限制,并明确要求在实施投资的10个工作日之前提交报告。


其直接影响是,过去未达到大额报告门槛的境外平台投资,也可能进入报告范围。境外控股子公司使用留存收益收购第三国标的、境外控股经营主体设立下属公司等安排,均需结合具体交易重新识别义务,而不能仅凭资金不在中国和海外发生跨境流转而排除适用。


与此同时,核准、备案与报告应分别判断。对于涉及敏感因素的投资,不能以再投资报告替代核准;对于境内投资者直接投入资产、权益或提供融资、担保的安排,也不能仅因存在境外收购主体便认定只需投资报告。交易结构分析应同时覆盖控制关系、投资内容与资产来源。


返程投资被明确纳入报告要求,进一步表明监管关注的不仅是资金出境环节,还包括境内投资者通过境外受控主体形成的投资活动。


(三)前期工作报告将合规判断前移至签约之前


《新办法》第四十一条规定,中方投资额1亿美元及以上,或者关乎我国与有关国家外交关系的对外投资,应当在开展重要前期工作的10个工作日之前提交报告。重要前期工作包括向外方政府作出投资承诺、签署投资协议或者类似文件等。


该制度与实施投资前取得核准、备案的要求并行适用。对于符合条件的项目,即使投资协议约定以取得境内监管手续为交割先决条件,也不能当然免除签署该协议前的信息报告义务。


由此,合规分析需要从“交割前是否完成手续”,进一步前移到“何时可以作出承诺、签署何种文件”。在竞标收购、排他谈判及政府招商项目中,报告时间可能直接影响报价、签约和对外承诺的安排。


对于意向书、谅解备忘录、框架协议是否属于“类似文件”,不宜仅依据文件名称或是否整体具有约束力作出结论,而应审查具体内容及承诺性质。


(四)信息报告与权益保护衔接,投后管理的重要性上升


《新办法》通过完成或终止报告、年度报告及重大不利情况报告,将监管信息延伸至投资及相关权益的存续期间。其中,年度报告应于每年6月30日之前提交;重大不利情况由11号令下发生后5个工作日内报告,调整为立即报告。


值得关注的是,重大不利情况新增外方要求提供技术、数据,或者转让、处分资产权益,且由此威胁或损害我国国家利益和国家安全的情形。该等要求也与近期我国对于技术出口限制、两用物项出口管制等相关规定相关联。


第五十四条将年度报告与权益保护措施相衔接:对于年报列明的投资受到外国组织、个人歧视性措施影响,或者受到不合理剥夺、限制的情形,国家发展改革委可应投资者请求,在职责范围内采取相应措施。这为企业寻求保护提供了制度依据,但不意味着提交报告即可自动获得救济。


相应地,企业应保留境外要求、沟通记录、损失资料及法律分析,使信息报告能够支持风险处置和权益保护。


(五)违法成本显著提高,并向交易参与方传导


《新办法》承接837号令的责任安排,将部分违法行为的罚款与中方投资额挂钩。例如,第六十条对未按规定履行核准、备案手续等行为规定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中方投资额1‰以上5‰以下罚款;拒不改正时,可能进一步面临停止投资、限期处分股份、资产及更高罚款。相关责任人员亦可能被处罚。


与此同时,第六十二条规定,在特定处罚决定生效后,可以在一定期限内不受理违法行为人的核准、备案申请,或者禁止其从事对外投资活动。这使单个项目的违规风险可能影响后续投资计划。


金融企业及专业服务机构亦被纳入责任安排。银行和中介机构预计将更重视手续完备性、材料真实性及投资结构的合理解释,投资者需要在项目初期即统一事实口径和证明材料。

03 美中不足:规则衔接与适用边界仍待细化

(一)前期报告制度需要兼顾风险识别与交易效率


《新办法》中前期工作所囊括的“投资协议或者类似文件”的外延,以及投资金额尚未确定时的报告口径,将直接影响制度执行。分阶段投资、附条件增资及竞标项目尤其需要可操作的判断标准。


有必要通过配套指引明确不同文件、交易阶段与报告义务之间的关系,并说明报告后金额、对象或条款发生变化时如何处理,以减少重复报送和地方口径差异。


(二)实质认定需要与可预测性相平衡


第七十一条明确,投资者、对外投资、控制及中方投资额等认定遵循实质重于形式原则。该原则有助于处理复杂架构,但并未消除具体判断中的困难。


例如,少数股权投资中的否决权是否形成控制,分层融资与担保如何避免重复计算,数据等非现金投入如何确定金额,均可能影响监管路径。相关解释宜提供场景化示例,并区分保护性权利与实质支配权,提升交易筹划的确定性。


(三)跨部门及新旧制度衔接需要持续关注


《新办法》直接调整的是发改部门职责范围内的管理要求,商务、外汇及其他专项监管事项仍需分别判断。居民个人投资、返程投资等领域尤其需要程序衔接。


对于施行前已经签约、尚未交割的项目,以及既有投资在施行后发生再投资、变更或退出的情形,不宜简单认定全部沿用旧规则,亦不宜径行要求追溯补办全部新程序,应区分行为发生时间、持续义务及后续配套安排。


国家发展改革委已表示将修订格式文本、更新常见问题解答并完善网络系统,上述问题值得持续跟踪。


(四)强化法律责任的同时,仍有必要明确历史项目的整改路径


837号令及《新办法》显著提高了未按规定履行核准、备案手续等行为的违法成本。但与责任规则的细化相比,历史不规范投资如何主动整改、整改后如何处理其法律后果,仍有待进一步明确。


需要区分的是,《新办法》第四十四、四十五条已经规定信息补报、更正机制,第六十五条亦就特定情形下及时报告并主动改正设置了减轻或者免除处罚的安排。然而,信息报告的补正,并不等同于对历史上应办而未办的核准、备案手续建立了普遍适用的补办机制;特定条款中的减免安排,也不能直接扩展适用于全部历史违规项目。


对于已经形成境外资产、持续开展经营且具有主动整改意愿的投资者,现实问题不仅是“是否承担责任”,还包括“向何机关申请整改、提交何种材料、以何种标准审查,以及整改期间能否继续经营或实施必要的后续投资”。837号令第二十七条虽规定责令改正,但该要求本身尚不足以回答上述操作问题,也不能被理解为主动补办即可当然免罚。


从制度效果看,如果主动披露和整改的程序及后果缺乏可预测性,可能使有意愿纠正历史瑕疵的投资者有所顾虑,也不利于主管部门全面掌握存量投资情况。强化责任约束的同时,为符合条件的历史项目提供清晰的整改路径,有助于将存量投资纳入持续、有效的监管。


因此,期待后续配套规则或操作指引,在上位法框架内,明确历史项目主动报告、分类审查和整改确认的程序,并说明主动披露、及时纠正、危害后果及配合程度等因素如何依法影响责任认定与处罚裁量。同时,应区分历史行为与施行后的新增行为、持续行为,明确新旧规则的适用边界,避免仅因项目尚在存续即笼统适用加重后的罚则。

04 行稳致远:新要求纳入投资全流程

针对837号令和《新办法》,我们建议拟从事境外投资的投资者应注意如下事项:


第一,开展在途项目及境外投资架构盘点。


围绕投资主体、控制链条、资金及担保来源、签约与实施进度,识别新增报告义务。重点关注过去未达大额报告门槛、已通过境外平台完成但未向境内报告的境外再投资,以及通过境外平台返程投资境内主体或资产的情形。


第二,建立分阶段的监管事项清单。


分别列明前期工作报告、核准或备案、境外再投资报告,以及安全审查、数据出境、反垄断申报、外汇登记等可能触发的其他程序,注明触发条件、责任部门和最晚完成时间。避免以取得单一备案文件概括全部境内合规要求。


第三,调整交易文件与项目时间表。


在适用情况下,将前期报告完成时间作为签约或交割的前置条件之一;在交割条件中准确区分应取得的文件与应完成的报告,并就监管要求变化、补充材料、方案调整及期限延长作出安排。对于保证金、融资或担保等事项,应单独核查是否提前触发义务,尤其是在交割前提供的境内担保或预付款。


第四,建立覆盖境外受控主体的持续报送机制。


将重大投资、资产处置,以及涉及关键技术、重要数据、个人信息出境或受控主体持股变动的披露要求纳入总部报告事项,并形成年度报告、完成或终止报告的责任分工。对于重大诉讼、监管调查、资产冻结、控制权变动等重大不利情况,应建立快速升级机制,避免境外业务部门与境内合规部门之间的信息延迟。


第五,保留决策、沟通及履行义务的完整记录。


对于适用边界存在疑义的项目,记录交易事实、法律分析、主管部门咨询及银行沟通情况;咨询记录应注明时间、对象、咨询要点及对方口头或书面答复要点。对提交材料和实际实施内容进行持续核对,尤其在项目实施阶段发生主体、金额、路径或用途变更时,及时处理变更、补报及更正。


第六,对历史手续瑕疵开展专项评估并制定整改方案。


根据投资发生时间、当时适用规则、实际资金路径及后续变更情况,区分信息漏报、未履行核准备案及其他问题,整理原始决策和交易材料,在核实事实后与有关主管部门沟通处理路径。对于已明确构成未履行核准、备案或安全审查义务的情形,应优先评估是否已具备主动纠正或补办的条件。既不应将信息补报视为全部历史问题已经解决,也不宜以等待配套规则为由搁置已明确的现行义务。

结语

随着相关规则接续落地,对外投资合规正在经历新的一轮变革,在强调全生命周期管理的同时,将更深入地影响企业的决策方式与跨境治理。投资者需要重新审视和梳理现有的对外投资架构,建立能够识别交易变化、及时传递境外信息并落实责任的工作机制,使项目推进、监管合规与权益保护在投资流程中有效衔接。

注释

[1] 国家发展改革委:《对外投资管理办法》(第49号令),https://zfxxgk.ndrc.gov.cn/web/iteminfo.jsp?id=20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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