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多次债权转让下实际施工人工程款及优先受偿权权利保护——(2026)鲁民终×××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分析
2026-10-12
张文钧

文 | 张文钧律师 高级合伙人


目 录

一、案件基本信息

二、案件主要事实经过

三、一审情况

四、二审情况

五、当事人的主要观点

六、案件评析

七、结语


01 案件基本信息

研究 | 多次债权转让下实际施工人工程款及优先受偿权权利保护——(2026)鲁民终×××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分析

02 案件主要事实经过

(一)合同签订与工程施工


2019年2月,C公司(工程总承包人)与A公司(发包人)签订《山东省某项目施工总承包合同》,约定由C公司总承包土建、水电安装及部分人防工程,合同暂定含税总价259,668,580.50元,结算方式为"预算包干价部分+可调价部分"。


2021年5月31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根据实际施工工程量"调减合同金额25,009,216.71元,调整为234,659,363.79元。同日,A公司的关联公司T公司(另一济南地产项目公司)与C公司亦签订补充协议,将其项目合同金额调增同一数额25,009,216.71元。2021年8月、9月,双方先后形成水电、土建两份工程预算,确认预算包干价260,296,187.58元;因三栋楼未施工扣除7,071,915.60元后,无争议预算包干价为253,224,271.99元。


案涉工程于2021年11月1日竣工验收合格,11月30日完成综合验收备案,但双方对预算包干价以外的未结算价款始终未能达成一致。


截至起诉之日,A公司已付工程款198,021,548.12元;C公司已开具发票198,835,345.83元。


(二)工程款债权层层转让给实际施工人甲XX:


2022年5月20日,C公司(工程总承包人)将案涉合同项下全部债权转让给D公司;2023年8月25日,D公司转让给E公司;2024年3月27日,E公司转让给实际施工人甲XX。各环节债权受让人均向A公司邮寄送达了债权转让通知书。


甲XX系案涉工程实际施工人,同时为债权受让人D公司股东、E公司控股股东。甲XX受让债权后向德州中院起诉,请求A公司支付工程欠款92,953,220.9元及相应利息、并确认其对案涉工程折价或拍卖价款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三)A公司反诉:


A公司提起反诉,请求确认上述连环债权转让协议无效,并请求C公司(名义承包人)赔偿税款损失、逾期竣工违约金及违法转包违约金合计约8,099万余元、逾期提交竣工资料违约金208.8万元、修复或赔偿房屋质量损失360.8万元,返还超付工程款1,514.47万元等。


(四)两轮司法鉴定:


鉴定方面:甲XX申请对预算包干价以外部分结算价款鉴定,法院委托的造价鉴定机构出具造价鉴定意见,确定性意见11,593,153.15元、选择性意见15,379,666.89元;A公司申请对未按图施工减少造价鉴定,经检测鉴定机构出具质量鉴定意见、造价鉴定机构出具造价鉴定,认定未按图施工减少工程造价582,650.68元,另确认水电费分摊593,789.66元,返签证扣款、质量扣款等1,811,498.34元列为选择性意见。

03 一审情况:

(一)一审认定焦点:


1.债权转让:施工总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案涉债权系金钱债权,转让已通知债务人,甲XX享有工程款请求权;但债权转让不免除C公司保修义务。


2.造价核算:已完工造价279,996,345.3元(预算包干价253,224,271.99元+可调价部分26,772,073.31元,其中选择性意见大部分采信,如连廊暂停施工增加费、疫情期间费用、工期延长增加费用等);扣除执行扣划1,465,079.24元、业主案件损失872,770元、未按图施工减少造价582,650.68元、水电费分摊593,789.66元共3,514,289.58元后,A公司尚欠78,460,507.6元;其中两年期质保金4,199,945.18元已届返还期,判付74,260,562.42元及利息(按LPR分段起算)。


3.优先受偿权:因双方未完成最终结算、应付款金额和日期不明确,甲XX的优先受偿权自起诉之日起算,在78,460,507.6元范围内成立。


4.B公司连带责任不成立:B公司以连续三年审计报告证明财产独立。


5.驳回A公司反诉请求:关于税款损失、逾期竣工及违法转包违约金(工期延误系欠付工程款、甲分包破坏防水及疫情等非承包人原因)、25,009,216.71元扣除(后续预算包干价确认及付款行为已变更补充协议)等反诉请求。


(二)一审判决主文:


1.A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甲XX工程款74,260,562.42元及利息;


2.甲XX对案涉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3.驳回甲XX的其他诉讼请求;


4.驳回A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04 二审情况:

(一)二审争议焦点:


一审判决后,甲XX与A公司均不服,双双上诉。二审归纳的六大争议焦点为:


1.债权转让效力:C公司→D公司→E公司→甲XX的连环债权转让是否有效,是否构成恶意串通、逃避债务、规避管辖;


2.工程价款认定:一审采信的造价鉴定意见(含各项选择性意见)及商票补贴计算方式是否正确;


3.应扣除款项认定:因业主购房合同被解除产生的872,770元损失、未按图施工减少造价等应否由施工方承担;


4.25,009,216.71元补充协议调减款:应否从案涉工程造价中扣除(A公司主张已在关联"项目"跨项目代付);


5.发票与税款损失:C公司未完成开票,A公司能否据此拒付并索赔税款损失;


6.质保金:五年期质保金是否应加速到期,两年期质保金返还条件是否成就。


(二)二审对焦点的认定


1.债权转让有效。案涉债权为金钱债权,合同未约定不得转让,无法定禁止情形,转让已以邮寄通知、起诉等方式到达债务人;各方认可甲XX系实际施工人。A公司主张恶意串通、规避管辖,但未提交充分证据,且其管辖权异议已被裁定驳回。


2.工程价款认定正确。合同未约定商票补贴计算方式,甲XX主张适用人民银行计息通知无依据;造价鉴定程序合法、机构及人员有资质,各项选择性意见均有会议纪要、单价对比、地方疫情取费文件(鲁建标字〔2020〕1号、〔2021〕18号)及欠付工程款等客观事实佐证,异议方未能提交充分反证。


3.扣款认定正确。业主案件872,770元损失实际发生且系施工原因所致,由承包方承担并无不当;未按图施工造价鉴定虽出具逾期,但"仅以逾期主张鉴定意见无效无法律依据";甲供材超供及加计20%管理费的主张因举证不足不获支持。


4.25,009,216.71元不予扣除。补充协议虽约定调减,但此后双方形成的两份工程预算均未体现调减,A公司付款过程中亦从未主张调减;A公司二审提交的大组新证据及证人证言涉及案外工程,无充分证据证明该款项已在"项目"实际支付,C公司另案争议与本案无关,追加T公司为第三人的申请亦不准许。


5.税款损失不成立。已开票198,835,345.83元大于已付款198,021,548.12元,且甲XX承诺配合就已收款补开发票,A公司不存在税款损失。


6.质保金主张均不支持。A公司未能证明其就质量问题有效通知C公司维修而遭拒,其拒退两年期质保金的主张不成立;甲XX以A公司经营恶化为由主张五年期质保金加速到期,亦无事实与法律依据。


(三)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05 当事人的主要观点

(一)甲XX(原审原告/上诉人)的主要观点


  • 债权转让合法有效:案涉债权为金钱债权,不存在法定或约定不得转让情形,转让均已书面通知债务人,且其本人就是实际施工人;此前另案管辖权异议已被驳回,不存在规避管辖。


  • 部分造价鉴定结果需要进行调整增加。


  • A公司严重违约,C公司和甲XX 不存在过错,应当驳回A公司反诉请求。


(二)A公司(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诉人)的主要观点


  • 债权转让自始无效:C公司负大量执行案件、丧失偿债能力,在无对价、无合理商业目的的情况下将债权经其管理人员甲XX控制的两家公司层层转回甲XX名下,属恶意串通逃避执行;且合同明确约定未经发包人同意不得转让;虚构债权金额至近亿元系规避齐河法院管辖。


  • 鉴定意见不应采信:甲XX举证材料系单方制作;鉴定机构二严重逾期、遗漏鉴定事项,程序违法;商票补贴、保理补贴超出造价鉴定业务范围;多项确定性、选择性意见属重复计取或无依据。


  • 应扣未扣款项:返签证扣款、三次质量扣款、电梯损坏分摊、道路管网维修、透气帽罚款等应由施工方承担;45号楼房屋存在严重主体结构质量问题,按约应加计20%管理费扣除4,329,734元;甲供材超供应扣1,618,288元;各项扣款均应加计20%管理费。


  • 25,009,216.71元不应重复支付:同日关联"项目"调增等额金额,实为集团内部跨项目代付,两份补充协议+结算审批流程+证人证言可证明该款项已由T公司实际支付。


  • 质保金不具备付款条件:工程仍在质保期内、质量问题系施工方原因且拒不维修,C公司已丧失履约能力;先开票后付款系合同明确约定并有《承诺函》佐证,A公司有权拒付并扣除税款损失。


  • 一审诉讼费、鉴定费分担显失公平。

06 案件评析

1.金钱债权转让自由与"逃债"抗辩的边界。工程承包人在发包人长期欠付工程款、自身涉诉背景下将工程款债权转让给实际施工人,虽表面形成关联闭环,但只要不属民法典第545条三类禁止转让情形、完成通知,转让即有效。债务人以"恶意串通、逃避执行"否定转让的,须承担高标准的举证责任——本案两审均未采信,且债权转让合同无效的确认之诉反诉亦被驳回。


2.跨项目"调增调减"安排的证据困境。关联公司同日签订等额一减一增的补充协议,因缺乏资金流闭环证明(案外工程未最终结算、无实际支付凭证),法院未予支持。大型集团公司内部以合同技巧消化款项的安排,在诉讼中极易被"实质重于形式"审查击破。


3.选择性鉴定意见的司法裁量规则。法院并非照单全收,而是结合会议纪要、综合单价与测算材料费的对比、地方疫情期间取费文件、欠付工程款事实等逐项论证取舍,为"以异议推翻鉴定"设置了"提交充分证据"的实质门槛;鉴定逾期出具亦不导致鉴定意见当然无效。


4.质保金返还的"对价逻辑":发包人拒退质保金须证明"已有效通知维修+承包人拒不履行";承包人主张加速到期则须达到经营状况严重恶化等法定不安抗辩/预期违约标准。法院认定两年期部分照退、五年期到期另行处理。


5.开票义务不构成付款抗辩。在开票金额已覆盖已付款的情况下,"先开票后付款"的约定及承诺函不能成为拒付工程款和索赔税款损失的依据——附随义务原则上不与主给付义务构成对待抗辩。


6.优先受偿权起算的实务口径:双方未完成结算、应付价款金额与日期均不明确时,十八个月行权期限自起诉之日起算,实际施工人经由有效债权受让亦可继受主张工程价款债权及从权利。

07 结语

在工程总承包人存在债务和诉讼的情况下,工程实际施工人可以通过债权转让的方式,取得原本属于自己的项目工程款债权,并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保障自己的合法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