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贸易风险合规Q&A:交易准入、合同设计与支付控制 | (二)大宗贸易企业如何做好交易相对方、实际控制人和最终受益人的穿透审查?
2026-08-27
徐巧月、魏婕

文 | 高级合伙人徐巧月、合伙人魏婕



针对新客户准入、境外主体审查、代理采购、收付货主体分离、高风险地区交易、敏感货物流转及重大项目交易结构梳理等关键场景,企业应建立专项合规审查机制,以有效防控各类交易风险。

大宗贸易风险合规Q&A:交易准入、合同设计与支付控制 | (二)大宗贸易企业如何做好交易相对方、实际控制人和最终受益人的穿透审查?


Q2:大宗贸易企业如何做好交易相对方、实际控制人和最终受益人的穿透审查?


结论:大宗贸易中经常出现“壳公司签约、他方控制、第三方收款、关联人提货、代理人报关、他方实际受益”的结构。形式主体与实际利益主体分离,往往正是交易争议、异常支付和违规风险的前兆。只审查合同签约主体远远不够;看不见最终控制人与受益安排,就无法真正识别制裁、洗钱、欺诈、关联交易和责任落空风险。


01 规则与风控逻辑


穿透审查的本质,是回答三个核心问题:谁控制交易、谁最终受益、谁在出问题时承担责任。法律上,受益所有人和实际控制人都不是只看名义登记,而是看最终控制、最终收益和实际支配关系;实务上,则要把股权链、资金链、货物流、单证流、指令链放在一起核对。凡是签约主体、付款主体、收款主体、提货主体、报关主体、投保主体、最终用户之间出现割裂,就在一定程度上应视为需要升级尽调的高风险结构。


对涉外交易而言,穿透审查还承担履约可行性审查功能。即使某些制裁名单筛查并非中国法对所有企业的一般强制义务,只要项目会经过国际银行、船公司、保险人、海外仓或境外关联企业,是否存在受限主体、敏感最终用户、被隐藏的代理安排,都可能直接影响付款、装船、通关、承保和最终放货等。


02 答复要点


1. 审查对象必须从“签约主体”扩展到“控制链条”和“收益链条”。


《公司法》第二百六十五条将实际控制人界定为“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受益所有人信息管理办法》第六条则从“25%以上股权/股份/合伙权益”“25%以上收益权、表决权”以及“单独或者联合实际控制”三个维度识别受益所有人,并明确实际控制可以体现为决定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任免,决定重大经营管理决策、财务收支,长期支配重要资产或者主要资金等。因此,大宗贸易律师不能只停留在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和合同盖章层面,而应至少穿透到自然人层面的最终控制者和最终受益者。


2. 资料取得应围绕“能否证明控制关系、受益安排和责任链条”。


建议将以下材料列为准入必备:注册登记信息、章程或组织文件、股权结构图(穿透至自然人)、董事/高管名单、实际控制人及最终受益人声明、主要关联公司清单、收付款账户归属证明、代理/居间/经纪协议、提货/签收/报关授权链条。对于境外主体或离岸架构,还应补充良好存续证明、董事在任证明、注册代理人文件及必要的公证认证文本。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涉及自然人身份证件、住址、联系方式等信息时,应遵循《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条、第十三条的“合法、正当、必要”和“最小必要”原则,只获取完成交易准入和履约风控所必需的信息,并在内部限定使用范围。


3. 交叉核验要把股权链、资金链、货物流和单证流放在一张图上审。


实践中,许多风险出在“资料之间对不上”,如签约主体与付款主体不一致,收款主体与开票主体不一致,提货人/收货人/报关人/投保人分离,中介同时介入定价、付款指令和提货安排,或者对方仅以“集团内部安排”“境外平台统一收款”等口头解释替代书面说明。此类情形下,应要求对方出具商业合理性说明,并辅以三方确认函、董事/股东决议、授权委托书、账户归属证明、关联关系说明等文件予以固化。否则,即便识别出存在共同实际控制人,诉讼中也未必当然能够把不同主体的责任并到一起。


4. 境外主体、离岸SPV、代理采购和受控货物交易,应将“最终受益人审查”与“最终用户/最终用途审查”并联推进。


《出口管制法》第十五条至第十八条要求出口经营者提交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证明文件,最终用户不得擅自改变最终用途或者向第三方转让;发现最终用户或者最终用途有可能改变的,出口经营者、进口商应当立即报告。《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进一步规定,不配合最终用户、最终用途核查的,可以被列入关注名单;相关证明文件以及合同、发票、账册、单据、业务函电等资料,应至少保存五年。故对于代理采购、居间安排、境外分销和高风险地区项目,不能只看“谁和我签约”,还要同步核查货最终给谁、谁有权决定用途、谁实际从中获益。


5. 第三方付款、第三方收款、另案提货和代理报关,本质上都是“受益安排外置”问题。


《反洗钱法》第二十九条要求客户尽职调查包括识别并采取合理措施核实客户及其受益所有人身份,了解业务关系和交易目的;涉及较高洗钱风险的,还应了解资金来源和用途。第三十一条进一步要求,客户由他人代理办理业务的,应核实代理关系并识别代理人身份。虽然该等规定直接约束金融机构和特定非金融机构,但其风险识别逻辑对于贸易企业设计交易准入审查具有直接参照意义。对付款、收款、提货、签收、报关、投保分别由不同主体完成的交易,企业至少应要求对方书面说明商业合理性、利益归属和责任分工;无法说清或者拒绝补充材料的,原则上不宜进入实质履约阶段。


6. 穿透审查的终点不是“查明关系”,而是锁定责任。


识别出实际控制人、最终受益人和关键中介后,尽调发现的问题不能停留在邮件和会议纪要中,应当把相应风险反映到交易文件中,如最终受益人声明条款、非受制裁/非受限制主体承诺、第三方付款收款限制条款、代理/经纪角色真实性陈述、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变更通知义务、虚假披露的违约责任、拒不配合补充尽调的中止/解除权、赔偿与追偿条款等。否则,在发生争议时,企业仍然可能面临事先知情但没有把风险写进合同的举证困境。


03 实务案例


在(2022)最高法知民终1318号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指出,即便数家公司之间存在可能的共同实际控制人,也不能仅据此直接推定存在共同意思联络和共同侵权。该裁判思路对大宗贸易风控尤为关键:识别出共同实际控制人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还必须用合同、授权、付款安排、提货指令、报关文件和责任承担条款,把每个主体的角色与责任分别固定。否则,企业在争议发生后可能发现“知道背后是一家人”,但仍难把签约主体、付款主体、提货主体和实际控制人一并追责。


04 落地操作


1. 设置交易准入必备文件清单。建议将最终受益人声明、实际控制链图、非受制裁/非受限制主体承诺、第三方关系说明、收付款账户归属证明、代理/居间真实性说明等列为新客户和重大项目的准入必备文件。对境外主体,还应补充最终用户/最终用途文件、良好存续证明、董事在任证明以及必要的认证材料。


2. 建立升级尽调触发机制。凡出现境外主体、离岸架构、代理采购、居间佣金、第三方付款/收款、付款与提货分离、货物属于出口管制或高敏货类、使用高风险地区银行或中转港、短期内频繁变更账户或履约主体等情形,均应自动升级为增强尽调项目。


3. 对“说不清楚结构”的交易,实行审慎推进规则。若相对方无法清晰说明实际控制人、最终受益人、主要关联关系及商业合理性,或者同一问题在不同文件中的解释相互矛盾,原则上不建议进入实质履约阶段;确需推进的,应形成特别风险揭示、提高审批层级并设置先决条件。


4. 把穿透审查结果写入合同和履约单证。重大项目应将尽调结果转化为可执行文本:一是交易主体、收付款主体、提货/签收主体、报关主体分别列明;二是对第三方付款收款设置事先书面同意机制;三是约定最终用户、最终用途和受益安排发生变化时的即时通知义务;四是配套中止履行、解除、拒绝付款、拒绝放货和损失赔偿条款。


5. 形成可追溯的审查留痕。建议对重大项目保留穿透审查工作底稿,包括资料清单、控制链图、公开信息检索截图、风险评级、补件记录、管理层审批意见、对方说明函、制裁/出口管制筛查记录以及合同条款落实情况。涉及两用物项出口的,相关证明文件和交易资料应至少保存五年;其他项目也应结合履约周期和争议处理周期留存完整档案。


05 主要法律依据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六十五条。明确“实际控制人”系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为穿透识别控制链条提供公司法基础。


2. 《受益所有人信息管理办法》第六条、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第十五条。明确受益所有人的识别标准、备案信息内容、发现错误时的核实反馈机制以及“最终拥有、实际控制或者享有最终收益的自然人”的定义。


3. 《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条、第十三条。要求个人信息处理遵循最小必要原则,并在合同履行、法定义务等场景下合法处理必要的个人信息。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第十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一条。确立任何单位和个人配合客户尽职调查的要求;客户尽职调查应识别并合理核实客户及其受益所有人身份,了解交易目的;由代理人办理业务的,应核实代理关系并识别代理人身份。


5. 《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口管制法》第十五条至第二十条。要求提交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证明,禁止擅自改变最终用途或向第三方转让,发现变化应立即报告,并禁止与列入管控名单的进口商、最终用户违规交易。


6. 《中华人民共和国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至第二十九条。规定最终用户、最终用途核查,关注名单/管控名单制度,以及合同、发票、账册、单据、业务函电等资料的保存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