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反家庭暴力法》实施的第十年了,但大家对家暴的认知依然存在误区:只有动手打人、产生肢体伤害,才叫家暴。夫妻闹矛盾、感情不和,在家长群、业主群吐槽几句、公开家事纠纷,这种“家丑外扬”的行为,会被吐槽格局小,但很少会有人觉得违法了。
近日,上海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案例,给家长们提了醒:无需肢体殴打,长期在网络熟人圈层公开贬损家人、散播家庭隐私,同样构成精神家庭暴力,法院可依法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
公开夫妻间的家庭矛盾,何以侵害了孩子的权利?
结合新闻报道,笔者想探讨家事纠纷中,网络维权/泄愤的法律边界、精神类家暴认定标准等内容。
一、案情复盘:家长以为的“维权”,让孩子成了最大受害者
本案中,当事人老林与妻子感情长期失和、处于分居状态,未成年儿子跟随母亲生活,双方因子女探视、家庭琐事、财产问题纠纷不断,矛盾迟迟未能化解。本该通过协商、调解、司法诉讼等合法途径理性处置的家事争议,老林选择借助网络公开宣泄情绪,希望以此对女方进行施压。
从公开报道看,自2025年11月起,老林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多次、持续性在儿子所在班级家长群、小区业主群等核心熟人社交圈,发布大量偏激、贬损性言论,公开指责妻子、岳父母“破坏家庭、霸占孩子”,刻意曝光家庭内部隐私,实际上放大了夫妻矛盾。
庭审中老林提出抗辩:自己发帖是为了维权、争取探视权,并未辱骂、殴打孩子,不属于对孩子的家暴。但法院审理认为,这种辩解不成立。班级群、业主群是未成年人最核心的学习、生活社交场景,群内有老师、有同学家长、有邻里,信息传播具备瞬时性、公开性、圈层性。
成人之间的家事矛盾被全面公开,让无辜的未成年孩子长期身处舆论非议,被同学、邻里指指点点,直接导致孩子出现自卑羞耻、社交回避、焦虑厌学等严重心理问题,身心健康和人格尊严遭受持续侵害。为终止持续的精神伤害,孩子由母亲代为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因此,法院经审理最终裁定:老林的网络公开贬损、曝光隐私行为,超出家庭矛盾合理表达边界,构成精神侵害型家庭暴力,依法禁止其在各类网络平台发布贬损、诽谤家人的相关内容,禁止实施网络骚扰行为。
二、法律规则:精神家暴有法可依,网络表达不能越界
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明确规定,家庭暴力不仅包含殴打、捆绑等身体侵害,经常性谩骂、恐吓、侮辱、诽谤、散布隐私等精神侵害行为,同样属于家暴,受法律严格约束。
2022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进一步细化裁判标准,明确持续性网络骚扰、公开散布家庭成员隐私、以舆论施压贬损家人等行为,均属于可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精神家暴情形。
2024年实施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补齐了家庭场景下网络保护的法律空白。在过往的未成年人保护普法教育中,我们常说网络欺凌大多存在于同龄人、陌生人之间,实际上监护人也可能是侵害人之一,而且更为隐蔽。条例第十七条规定,监护人应当规范自身网络使用行为,以良好家风引导未成年人成长;同时严禁任何主体通过网络对未成年人实施侮辱、抹黑、欺凌行为。
三、认定标准:网络精神家暴三要件
结合法院官方裁判逻辑,在网络中公开家事纠纷,被认定为精神家暴,需同时满足三大核心要件,也是家庭必须严守的法律红线。
第一,传播场域具备公开性,与未成年人生活圈高度重合。夫妻一对一私下争执属于家庭内部纠纷,但家长群、业主群、朋友圈属于半公开熟人网络空间。在此类平台曝光家事、贬损亲属,信息会快速覆盖孩子的学习、生活圈,直接降低未成年人社会评价、破坏其社交环境,侵犯人格尊严与隐私。
第二,行为具备持续性、主观恶意性。偶发的情绪失控下不当言论不一定构成家暴,但本案中当事人长达两个月反复发帖、指向明确,可以推断其主观上存在借助网络舆论施压、报复泄愤的明确意图,属于持续性侵权行为,远超合理表达边界。
第三,造成未成年人身心损害的后果。未成年人心理脆弱、人格尚未定型,家庭负面信息的公开化,会让孩子产生强烈的羞耻感与不安全感,极易诱发心理创伤。所以,本案中虽然其父辩称不是针对孩子本人,没有辱骂孩子,但是这些行为客观上已经破坏了孩子的成长环境、损害家庭声誉,导致孩子被舆论孤立,本质就是对未成年人的精神施暴。
四、司法温度:评价和约束侵权行为,但不割裂亲子亲情
本案体现了裁判者的温情,是司法的温度,也是家事案件中法理与情理的平衡艺术,破除了大众“认定家暴就剥夺亲子权利”的误区。法院并未一刀切禁止父亲接触孩子,而是精准划分权利边界与行为红线,是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则的精准适用。
一方面,依法作出限制性裁定,禁止当事人在任何网络平台发布侮辱、诽谤家人的内容,切断网络精神暴力的传播源头,守护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与权益;另一方面,经查实本案无肢体暴力、无严重人身安全威胁,父亲依法享有监护权与探视权,因此法院驳回了“完全禁止接触”的诉求,保留其正常探视、陪伴子女的合法权利,保障亲子关系良性互动与维系。
这也传递了司法导向:父母的监护权、探视权是法定权利,但权利行使必有边界,绝不允许以维权、行使监护权为名,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年人的婚姻纠纷,不该让无辜孩子成为博弈的筹码、情绪的牺牲品。
五、维权建议:遭遇精神类家暴,可以理性维权
网络叠加精神家暴,虽然取证难、维权难,但我们依然可以理性维权。
1、留存原始凭证、固定侵权事实:对侵权言论完整截图、录屏,完整保留发布账号、发布时间、群组人员信息,留存原始数据,切勿删减、清空记录。
2、关注损害后果、客观体现影响:妥善保存孩子的心理疏导记录、就医诊断证明、学校老师情况说明,客观佐证网络暴力对未成年人心理、生活造成的实际损害。
3、留存辅助维权记录:若有求助、协商、调解等记录,可留存用以佐证家暴行为的持续性、危害性,完善证据链条。
4、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可直接向家暴发生地、住所地基层法院提出申请。若监护人本身是侵害人或拒绝申请的,其近亲属、公安机关、妇女联合会、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救助管理机构依法也可以代为申请。